新刊｜《建筑实践》084期特辑：姑苏创变

苏州，古称阖闾城、吴，是一座在中国城市谱系中独具意味的存在。这座被反复书写的城市，既是园林、街巷与水系交织而成的古典意象，也是制造业、外向型经济共同塑造的当代现场。

若仅以经济体量、产业规模或开放程度等现代指标衡量，苏州无疑是中国最具活力的城市之一。然而，若将视角转向文化与空间的深层结构，这座城市的意义并不止于“强劲增长”的样本。相较于以速度著称的城市，苏州更像是在另一种时间尺度中展开：克制、内敛，却绵延不绝。

“何为苏州？”或许仍需回到其在地经验之中。

“四角山水”所勾勒的，是以古城为核心、山水环抱的整体格局——自然与人文相互嵌合，既限定边界，也生成秩序；而“苏绣”中的“双面绣”，则隐喻着这座城市的内在结构：一面是历史的延续与文化的积淀，一面是当代生产与全球网络的嵌入，正反成像、彼此牵引。苏州的城市性，正生成于这两种维度的交织之中。

在当代发展语境下，这种双重结构被不断重塑。一方面，以苏州工业园区为代表的新城实践，通过“产城融合”重构城市生长逻辑；另一方面，古城内部则以更为审慎的方式推进更新，在既有肌理中进行细部修补与功能调适。苏州在延续与生长之间，形成了一种更为细腻而持久的城市状态。它不以剧烈的断裂彰显自身，而是在不断调和之中，维系着一种独特的秩序与弹性。

在建筑层面，本期所呈现的一系列项目，从公共文化设施到交通枢纽、从教育空间到城市更新实践，构成了散点式观察苏州当代建造的一组切片。这些实践既回应现实需求，也不断试探地域性表达在当下的边界：在高度流动与趋同的语境中，建筑如何保持与城市气质的关联？

归根结底，城市由人所塑造。无论是长期在地的设计力量，还是新一代建筑师的观察与书写，他们的实践与思考，共同参与着苏州当代面貌的生成。

本刊“苏州典范 名城卌年”特辑（总第045期）审视了苏州的历史文化名城保护与发展，诠释了名城保护和规划建设的苏州经验。今年，本刊再次选择苏州作为研究对象，意在通过建筑与城市的双重视角，审视当代中国城市在快速发展进程中，如何生成属于自身的性格与辨识。或许，苏州并不提供一个明确的范式。它更像是一种仍在织就中的结构——在历史与现实之间，在守成与创造之间，持续生成。

总体而言，苏州是一个在细腻之中见证不凡的城市。

记得很多年前，在参加苏州古城复兴建筑设计工作营的评审时，经常出现这样一种情况：一幢名不见经传、规模只有千百平方米的旧居的方案竞赛竟引来不少著名设计单位，其中还有国家级大师！动人之处是，大家不为效益而来，而怀着一颗参与苏州这座文化历史名城实践的心，只求为城市做一些贡献。

贝聿铭先生的九十大寿是在他的故宅狮子林花园中度过的。此前他婉拒了世界多地设计单位的邀请，却应允了苏州博物馆的设计邀请，不仅多次来到项目现场，在设计建造过程中也像对待自己的“小女儿”一样关怀呵护，频频远程与工地视频连线进行指导。

苏州这座城市的魅力，似乎在于它总能与美好的生活产生某种联系，当然也紧紧地系住了无数建筑师的心灵：悠远的历史，江南的文化，更有一种难以捉摸的文人内涵。不论过去或者未来，苏州都可以令有追求的建筑师们勇往直前，跃跃欲试。

日积月累的探索和实践，谨慎和理性的创新，使苏州这座万众瞩目的古城在当下的发展之中，局部“激进”，而整体又略带“保守”地呈现着演变。

今天的苏州已形成了自身的风格，统一而有变化，注重日常空间而不缺地标点缀，就城市建筑风貌而言，总体上是成功的。

然而，建筑师们所关注的视觉与形式，虽然客观上筑成了一座城市的名片，但绝不是城市感动人们的全部。人们生活在城市中，其所处的生活场景是要比标志性的建筑更为重要的存在。换言之，苏州是一座颇有日常生活气息的城市，我们称为“城市空间”的那部分烟火滋味，其组成的元素是超出建筑学本体之外的诸多关系，从而又反向影响建筑与场地元素的组合。苏州在这方面有它自己千年以来形成的特殊关系和舒缓步调。

苏州城市的内涵，苏州传统文化的精华，分布在主城中大大小小多种形式的围合空间。这种围合时而内向，时而外向，从园林、宅院、市集，到当代很多新型的城市建筑，其空间形式并不单一，其灵活多变的业态常与周边环境能互动、和诗词绘画能对应。摄影师和画家对情景的捕捉是最敏感的，他们对苏州城市空间的描述都是建筑群体、街巷、园林、河道以及绿化、小品的组合。这正是苏州要保护发扬的关键所在。

水是苏州的灵魂所在，而苏州城市空间大多与水有关。很多人理解的苏州是小桥流水，其实苏州也有颇为大气的一面，比如金鸡湖、独墅湖、阳澄湖的水面，开阔舒展，城市形态在这些区域也有与既往历史不同的表现。

苏州工业园区是20世纪90年代规划建设起来的一座新城，经过30多年，现已基本成为苏州主城区的一部分。在人们的目光中，这是一个和苏州古城截然不同的现代化城区，然而步入其中又好像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。空间和环境应该是二者联系的纽带。

从整体上讲，苏州工业园区的立意是开放的，和苏州古城相对封闭的空间形成强烈对比。具体形态表现是，一个是园在内、房在外，另一个是房在内、园在外。园区建筑，除了一些必须封闭的住宅小区外，尽可能向环境全方位敞开，在独墅湖高教园区内也是如此，所有学校、科研机构都取消围墙，图书馆等学校的公用设施也开放给社会。但是从更大层面而言，园区空间层面的围合仍有痕迹，如文化艺术中心、行政中心、苏州中心等，然而围合形式并不是封闭的，内外空间互相渗透。又如金鸡湖城市公园，其规划形态也有建筑围合，只是空间尺度较大，不易感受到而已。

苏州工业园区空间和苏州传统空间的另一个共性是：空间构成的主要元素是相通的，二者都是绿色和建筑的融合互动。二者生硬的建筑形体都被生态环境所软化，被“溶解”。构成苏州空间的主体似乎就是那些多姿多彩的“软件”。

城市设计者应该更关注环境质量，更重视城市空间品质，而非片面地只关注建筑形式。这也是本文借苏州城市新刊出版之际，想和各位探讨的，也是超越建筑师习惯工作范围的一些观念，权当絮语，也衷心祝愿《建筑实践》对于苏州专题的研究和出版能够为这座千年古城展现出时代的新貌。